他很笨他是我儿子,但他没被我饿死啦!──国文课本的真正匮乏

他很笨他是我儿子,但他没被我饿死啦!──国文课本的真正匮乏

古代典籍看起来遥远而崇高,但也不过是当时日常的截面。更靠近一点看,经典往往也具有现代意义,有时嘴砲唬烂、有时更如网路乡民那般机锋生动。

前阵子于网路上读到一文,旨在批判当前的国文教学,作者从课纲选文谯到知人论世的教学法,认为缺乏深度不合时宜。我对此篇〈「採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」的陶渊明,赊账喝酒,还活活将儿子饿死…国文课本没告诉你的事〉(以下简称〈国〉)论点也有几分认同,只是没听说陶渊明儿子饿死的史蹟,作者对陶渊明的几层诘问,也似乎有些想当然尔。

说到陶渊明到底算是清高还是不清高,这多少带有主观判断,但根据史料他确实嗜酒乞食,有些说不上是阴暗面、但与传说中率性天真不甚相仿的性格。虽然我这专栏还没搞到和人本合作,纵谈亲子沟通与教育未来,但陶渊明的育儿方式确实颇值得一提。最着名也最搞笑的就是他的那首游戏之作〈责子诗〉,写他的五个儿子拐瓜劣枣的奇行种怪现状:

白髮被两鬓,肌肤不复实。虽有五男儿,总不好纸笔。阿舒已二八,懒惰故无匹。阿宣行志学,而不爱无术。庸端年十三,不识六与七。通子垂九龄,但觅梨与栗。天运苟如此,且进杯中物。

这首诗的游戏性可以从大量的数字镶嵌看得出来。南朝有一体类称之为「数名诗」,当时颇为风行,因此这首诗未必真的在苛责亲生儿子,很可能是此类游戏题材的习作。这首诗遣词非常白话,陶渊明以乳名介绍自己五个儿子:十六岁的懒惰阿宅阿舒,十有五志于学却没在唸书的阿宣,两个同样十三岁却数学被留级N年的庸和端,还有九岁的小儿子只知道找食物。结论是——白洞,白色的脑洞在等着我们,我的老天鹅啊五个儿子都脑洞,还不如饮一杯解千愁。

众所周知陶渊明爱喝酒,但读了这首诗似乎也有点了他查晡人的辛酸了。他堂堂隐逸诗人宗师,结果儿子耍笨成这样,看得我也是醉了。不过笨归笨,就目前所能见史料来看,倒没有陶渊明诸儿横死非命的记载。反倒是年代更晚些,同样经历朝代迭替的颜之推和庾信,他们的后代在大时代中惨死。庾信的儿子庾立不愿投降当时陇西军阀薛仁杲,宁折不曲的结果就是被活人生吃。对你没看错,这不是在演《尸速列车》:

(薛)仁杲,举长子也,多力善骑射,军中号为万人敌。然所至多杀人,纳其妻妾。获庾信子立,怒其不降,磔于猛火之上,渐割以啗军士。(《旧唐书》)

其实不是生吃,是以一种烧烤的方式料理。学者感伤地说历史似乎有一种黑色幽默,南北朝的对立最后得以这种啖其人肉的方式融合一体。我们现在对北方的强国经常有一种野蛮、粗暴而礼教失序的投射或想像,我总觉得这此间有着渊源流长的DNA。

上述只是题外话,在那个时局动荡朝不保夕的大时代,杀死饿死或被SM搞死的可能性太多了,似乎也不能全然排除〈国〉假想的可能性,但我对〈国〉更有意见的是以下这几句:「陶渊明身处在什幺样的时代?他的信念对抗的是什幺?何以愿意牺牲常人眼中的基本价值?」

陶渊明身处什幺样的时代,课文前的题解作者多半会有介绍。而说到身处南北朝乱局确以信念对抗黑暗时代者,就我所知还真的没几个。近十几年学术圈对陶渊明及其诗有了全面的翻案,他确实仍有天真自得的一面,但更多时候显得世故而谨慎;他确实有亲自躬耕的经验,但并非凭个人之力完成庄稼农事。说起古典时期真正以信念对抗时代而自我牺牲的先行者,大概是商周时的伯夷叔齐,但陶渊明〈饮酒诗〉其二说「积善云有报,夷叔在西山,善恶苟不应,何事空立言」,即便伯夷叔齐可能是他嚮往的人格典型,但在善恶无果报的年代,宁折不弯的选择显得无意义了。

至于陶渊明「牺牲常人眼中的基本价值」,那更是流于无稽。陶诗中有一首〈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〉,近年因为异文版本而受到研究者重视,这首诗原先版本是这样:

人生归有道,衣食固其端。孰是都不营,而以求自安。开春理常业,岁功聊可观。晨出肆微勤,日入负耒还。山中饶霜露,风气亦先寒。田家岂不苦,弗获辞此难。四体诚乃疲,庶无异患干。盥濯息檐下,斗酒散襟颜。遥遥沮溺心,千载乃相关。但愿常如此,躬耕非所歎。

这诗解释起来还不算太难,人生在世吃饱穿暖,这是基本需求,于是陶渊明选择躬耕。先不要说这版本就没有牺牲基本价值了,它的异文还原是「人生归有事,衣食固无端」,之前大学生很喜欢说「你有事吗」,意思是说你有毛病吗,但「有事」同样是南北朝常用语,指的就是一种职业的选择与从事。人生在世资源有限,必定要有一营生的职业足以存活。这话说得直白,陶渊明之所以选择归田园以躬耕,正是因为他更重视常人眼中的基本价值,作为一个劳动者亲身向土地讨索成果。当然这诗后面还有许多机巧,比方说「晨出肆微勤,日入负耒还」,早上出门稍微劳动一下,傍晚就载着稻禾返还,难道用了哆啦A梦的神奇餐巾吗?显然他的艰辛与真正的田家之疲苦仍有着根本的差异。

只是从更宏观的教育体制面来看,〈国〉这篇文章确实反身性折射出国文教育的空隙与疲弱。国文教材的信仰者对课本不曾质疑,而反教材的觉醒者却执拗地从反面解释一切稳定知识,就像周星驰电影的谎言豆沙包,戈巴契夫头髮最多,海珊最不爱打仗。事实上陶渊明就像南北朝的其他士人,不特别清高却也没特别放纵,因经济条件几度出仕又归隐。他最后选择了田园生活,却不曾真正离开他与仕宦故旧的社交圈。

有学者推论他不愿仕刘宋而隐逸,有学者认为他歌咏荆轲是想要刺杀刘裕以报晋,但这同样都只是想像。陶渊明终究没当成觉醒青年,没搞出一次太阳花运动。我觉得国文课真正匮乏的恐怕是——我们将一个作家想像成只能有一种属性或意义。汉贼不两立时期,我们选了谁的某篇文章;大觉醒改革时期,我们又微调课纲选了另外哪篇作品。事实上这些创作者们就如同我们是一个完整的人,身处暴乱的时代、面对无常的人生,有疑虑或忧患,有任性有妥协。我以为给出各种的可能性,应当才是教育最核心的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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